30年过去了,这些问题还存在吗?如何解决?
配图为北京故宫博物院藏——唐李邕《李秀残碑》墨拓作品。40×40cm
谈谈当今书坛理论与创作中的一些问题
文/朱以撒
整理编辑_《闻是》
新时期至今(1991年)的书坛,已有十四,五年的历程了。这个时期,是人们从精神桎梏中解脱出来的时期,因而发展得很快,并且形成了一股「书法热」,在这个时期之初,我们回首读一些已故书家的论述,如沈尹默、潘伯鹰的书论,会感到他们的见解很平淡,无奇趣或惊人之论,但近二、三年这种看法改变了,人们又重新从这些平淡无奇、甚至通俗之至的论述中寻找出了十分有益的东西,这时才感叹这些书法家思维的成熟。
当代书坛比较冷静的思考,清理前时期发展中的不足,正是对前一时期某种「早熟现象」的填补和充实。所谓「早熟现象」,是指书坛的一些群体思维酝酿、发育、发展期太短,在某种条件和环境作用下突然膨胀、疯长,马上跨入了所谓的「成熟」期。
但突然膨胀起来的「成熟」,是不是真的成熟呢?
从理论领域来看,至少有以下几种表现形态。
一种:是对古代书法理论认识不足,却又随心所欲地运用。古代书论中的片言只语,读者很难追循他们的思维痕迹,因为他们把思维的过程藏匿起来,我们只能从吉光片羽、雪泥鸿爪的结论中去领会、感悟其中的意思。这个思维过程量相当大,当引用者一下子扑在结论上而不做思维还原工作,这种引用能有什么意义。如萧衍的《古今书人优劣评》,寥寥几字结论背后是作者一连串的思考过程,需要引用者去填补、延伸这种思考。思维要在古人结论上展开,就要撇开这些凝固的结论,去寻找可能成为结论的线索,使思维在这种抉微赜隐的反复碰撞中得到磨擦、锻炼。否则,引用的习惯使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是内行,并且理直气壮,实则引用的背后是大量的思维空洞,犹如小儿硬撑起成人架式,使人感到这种超前带来的虚胖。
另一种:是评价开始趋于同向,不管阅历深浅者,说的都是一个语调。如:「××先从帖入手,在晋唐名楷书家法帖中浸淫,得细腻委婉之致,后又涉及北魏碑版,得刚健雄浑之气,二者的高度融会,使他的作品刚劲中不乏秀逸,清秀中透出阳刚之美,具有时代的气息。」
这样的评价只要把名字换一换,套在谁头上都可以,也都没有什么毛病,至多就是分寸的掌握适度与否。但是这类文章随着作品的增加而增加,读多了就慢慢地有一种感觉,都是一个模子,冷冰冰,没有热情。批评没有热情,赞美也是老调陈词,因此读者也逐渐地麻木了。我们来读一读赵壹的《非草书》和唐太宗的《王羲之传论》就会是另一种感觉。赵壹非草书观虽多有偏执,但他贬得很有特色,痛快淋漓,如金石掷地有声,充满檄文一般的激情,使人读了不能不为之心动,而唐太宗盛赞王羲之贬献之,也属褒贬分寸失当,但是这篇文章的感情色彩也很浓,是真情实感的流露,令人经久不忘。现在我们的评价文章却偏于「成熟」,有一些撰写者不按自己的思维、语言表达,生怕被人说幼稚,真情实感出不来,思维的弹力、灵气,语言的生动、热情都难以寻觅,大家同用某一类型的语言以示熟稔,结果使文章成为「小老头」式的无生气之物。
第三种:是外来文艺理论的催熟。我们对传统书论尚感到难以披沙拣金,对外来文艺理论的咀嚼将更难。特别是一些青年翻译家在连自己都弄不清外国文艺论著的意思时就「硬译」过来,枯燥、晦涩以至离题,常使人不知所云。有的文艺美学书籍上周才面世,下周便引入了某篇书法文章,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运用这样的高难材料,那么对它的详细阅读过程、细致消化过程、缜密思考过程都经历了吗?这类文章说着当代人很难听懂的语言,令人高深莫测。
创作被认为快了理论半拍,有人认为理论家不是在引导创作而是跟在书法家后面跑,因此书法家一般对书论家的见解不置可否,自己干自己的。但是并不因为创作走在前面,成为整个书坛最有生机的部分而不存在早熟思维,相反,这种早熟还渗透到少年儿童思维中去。
创作的早熟思维之一是「大彻大悟」型。他们似乎把什么都看透了,什么都不在乎,创作反正是「跟着感觉走」,惟此最可靠,他们创作出一件件性灵感受之作,并且轻松地认为创作是「玩玩」。他们强调直观顿悟,追求某种彻悟的心境。有的作者不屑于艰苦的基本功训练,只是过于看重自己的悟性,以主观精神因素作为走向成熟的资本。王羲之在游名山观名作之后悟出师卫夫人「徒费年月」,是一种升华,但也不能延续一生。看透了,成熟了,自然什么都失去吸引力,无所求了。而一些大家却永远不能彻悟,吴昌硕有:「谓我何求颡为泚,八十翁犹求不已。」沙孟海有:「我虽八十之年还是壮心不已,正想与中年人一道继续上进。」只有思维不衰老者,才有兴趣、有向前走的动力。彻悟者,实则也不可能彻悟,尤其是中青年作者。踡缩于自己的心灵中,使创作成为一种浅薄的个人精神的记录,这种早熟必然导致思维的僵化。
其次是创作上的不知不觉趋老化型。新时期以来的书法创作讲:老辣、古拙、古意、老道、古朴、高古。不是「老」就是「古」。这类老化的术语陡增。而在古代书论中,类似这种意思的术语却很少。梁巘的《评书帖》算是比较接近我们了,他评价一大批老龄书家、书作,都未进入「老」、「古」的状态,不将评价凝固化。但是我们在阅读一些中青年书法评价时,一股老化情绪、气氛不知不觉袭上心头。中青年时期应该是吸收、发展,并且也是不足之处百般暴露的时期,这才是正常的中青年的作品。是不是我们的中青年作者都达到一种「老熟」程度,当然不是,如果是,反而是一种悲剧,至如文章所评之「老」之「古」,那么以后还发展什么,还有什么希望和奔头?把「老」、「古」作为衡量作品的一种标准也不对,这不是能够追求得到的。如同汉碑栉风沐雨千年后的残缺苍茫之美,没有这样一段自然的过程,这种人工制造的「古」、「老」只能是假古董,不是自然成熟,而是人工催熟(如上底色、揉搓等)。这种催熟心理表现在具体创作技巧上就是用笔战抖,结构颠扑,颤颤巍巍似赢弱老人,「为赋新诗强说愁」,自然是假成熟者才能做出的。更令人忧虑的是这种思维也渗透到少年儿童的创作中去,成人对他们的要求也是苍劲、老辣,殊不知稚嫩,天真,是这个年龄层次的正常表现方式,是要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,随认识的丰富和技巧的完善,自然会达到苍劲、老辣的。应该提倡的倒是青少年书法要有一种「青春气息」,多一点「朝气」,而不应该「老化」。
思维真正达到成熟需要有许多条件和若干阶段,这就如同植物的生长过程一样:拔节、扬花、抽穗、灌浆、趋于成熟,而揠苗助长决没有收获的那一天,古今多少书坛神童能最终立于书坛?而像文徵明这样毫无早慧可能的却扎实地立于明代书坛。认识早熟思维是必要的,坐下来看看书、研究问题,使思维走得慢点,如潺潺流水,既不快也不断。超前意识被抑制了,便会有更多的务实,不需狂奔一阵再回头拾辍一阵,这样积蓄多了,自然有的放矢,实中者多,虚发者少,书坛上各种年龄层次、各种艺术水准层次的人,都会按自己的实际情况确定前面的某一个目标,发出与其他层次不同的声响。那种小儿追求老翁的老成练达,成人又故作小儿之稚气的怪现象就将消失了。书坛将走向秩序——正常的发展,渐次接近于真正的成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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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国书法全集》第23卷-隋唐五代编-李邕卷(荣宝斋出版社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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