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习书法,临帖是不二法门。然而,纵观历史上的一些大家的临摹作品与原帖也“差距甚远”。比如王铎临王羲之的手札,就充满了浓浓的王铎味。
王铎作为书法史上的一座高峰,临帖为什么还临不像呢?
一、王铎其人
王铎,字觉斯,河南孟津人,又称“王孟津”。明万历二十年(1592年)出生,少时家道中落,成长时期发奋图强,明天启进士,官至大学士。时至52岁时,明王朝已奄奄一息,1644年,明崇祯皇帝自裁,王铎稍作抵抗遂降清。
王铎出仕清朝后,无心为政,内心苦闷挣扎,几度请辞未允,遂在诗书画中寻求精神慰藉。王铎自语:我无他望,所期后日史上好书数行也……
今观其书法,无论是在感受连绵大草中那翻江倒海、挥斥八极之激情,还是品味其行书中那“粗头乱服”的涨墨与灵动的线条所形成的鲜明对比后构成的水墨画面,都会让我们折服。
王铎草书
王铎行书
王羲之云:“书之妙道,神采为上,形质次之,兼之者方可绍与古人”。而王铎的书法的神采发自他的内心,纵观他的书法,总是能感到其作品中有一种忧郁、苦涩的气息在冲击着我们的心灵,而正是这种气息构成了王铎书法独特的内在美,而这种气息几乎贯穿了王铎的书法作品的始终。
王铎一生留下的作品很多,这里我们重点分析他的临帖。
二、王铎的临帖
王铎对临帖是十分重视的,而且是下过苦功夫的。他曾说:“书未宗晋,终入野道”;“余书独宗羲献,即唐宋诸家皆发源羲、献,人自不察耳”。可见,王铎对于传统,是追摹二王的。
他十三岁就开始临《圣教序》,深得羲献笔法,一直到老仍在坚持临帖,即“一日临帖,一日应请索”。但王铎的临帖方法与其他人都不同,无论是古人还是今人临帖都要求临得像,即所谓“描为先,傍摹次之,双钩映拟,功不可阙”、“意前笔后者,熟玩古帖,于字形大小,偃仰、平直、疏密、纤穰蕴藉于心,临纸瞑默,豫思其法,随物赋形,各得其理”……。而王铎则似乎无视这一切,他的一日临帖、一日应请索,也分不清哪天是临帖,哪天是应请索,他的临帖也是创作。
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
王铎临圣教序
三、王铎的书法哲学
王铎临帖之所以背离原帖字貌,形成自己的独特风貌,与他的书法哲学是分不开的。
1.集古出新
王铎在他《琅华馆帖册跋》中说:“书不师古,便落野俗一路,……,故善师古者不离古,不泥古。必置古不言者,不过文其不学耳。”可以看出,一方面,王铎不遗余力地倡导学古师古,一方面,又身体力行地做到“不离古、不泥古”。
集古出新是王铎最核心的书法哲学思想。所以在观王铎临帖时,会发现他会注入大量的个性元素,临帖和创作在他笔下交替转换,有时让我们分不清是临摹还是创作。王铎赋予了临帖新的含义,在临写中对经典作品时,他随意肢解组装拼凑让我们感到震惊,使我们对创作有新的认识,创作的外延扩大了。
王铎临兰亭序
2.游戏经典
王铎生活在明末清初,这个时期,经历了明初期“馆阁体”的压抑、经历了明中晚期秀媚,人的思想更加解放。正如顾炎武《日知录·心学》所言“盖自弘治、正德之际,天下之士厌常喜新,风会之变已有其从来”。长期以来统治人们思维的伦理学一元方式受到严重冲击,人们不再执着于追求一个权威,一种正确的标准和一个答案,市民文化阶层形成,俗文化成为主流,经典不再神秘。
王铎画像
身处士大夫阶层的王铎呼吸着时代空气,不能不为时风所浸染,他凭着敢于藐视一切条条框框的胆魄,摇摆于雅俗之间。他虽然说着“予书何足重,但从事此道数十年,皆本古人,不敢妄为”,但古人的特技在他笔下已是“百炼钢化为绕指柔”,他对毛笔的驾驭能力,对技巧的亲近感在历史上无有匹敌,于是,他在一个上下延伸为主的空间中能动地作一种左右、以至四面八方的冲击,把平面中极难打破的板滞、呆笨、凝固的成份打破了,线条获得了最大的生命律动。以迅疾的节奏、焦渴的笔墨、巨大的篇幅、紧促的结构、奇变的章法,强烈的自我意识去解构经典,把经典“陌生化”,使经典由雅入俗,给经典注入新的内涵,让观众在“经典”的阅读中不知不觉感受书家真我风采,于是就有了这样的经典游戏。
王羲之《阔别帖》
3.心理映射
王铎心里非常清楚,自归降大清以后,“贰臣”的身份终将无法抹去,他的行为和选择与传统文人的儒学思想背道而驰,与他年少读书时的志向也背道而驰。王铎的内心是矛盾的。
他一边拿着新朝廷的俸禄,一边怀着对旧王朝的愧疚,他想做事,却不能做事;他想归隐,却不能归隐,他的灵魂在现实中找不到安身之处,他唯一可以找到心灵归宿的地方就是书法。
吃着“二王”法帖长大的王铎已五十自化!纵观他的作品,满纸都是和谐的矛盾,犹如他矛盾心理的映射。
王铎临王羲之《阔别帖》,已脱离原帖风貌
他下笔如有神力在遣使,正侧、顺逆、轻重、虚实……,无不如意;线条恣肆放纵,气势猛厉;对空间的切割异常冷静,章法上他连绵缠绕的一笔书,势来不可止,势去不可遏;气吞长虹的巨幅狂草轴和墨法上的涨墨绝技前无古人!“蝇头小楷,擘窠狂草,风雨发作于行间,鬼神役使其指臂”,他把二王的轻音乐演绎成了一场宏大的交响乐!
王铎,在书法哲学里活成一座大山,留给后人不停地攀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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