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功论米芾书法:别人是人书俱老,他是越活越抽抽儿,越写越干涩
从来翰墨号如林,几见临池手应心。羡煞襄阳一枝笔,玲珑八面写秋深
米芾作品
米芾米元章临过张旭的《秋深帖》,其中有“秋深不审气力复何如也”十个字。意思是说,秋风重了,冷了,我不了解对方气力现在怎么样了,这是问候一个朋友的话。张旭的“气力复何如也”这六个字,是一气写下来的,非常自然连贯。我们随便临学,很难写出这个程度,它又有粗细,又有笔画,笔势联绵,一气贯注。张旭这一帖全文刻在《戏鸿堂帖》中。但是用笔的意思,并不是像米临的样子,而是像赵孟頫,这大概是戏鸿堂刻的,是赵孟頫的临本,反倒不如米帖专学这十个字那么自然,那么流畅。米元章自己夸自己用笔是“笔锋独具八面”,一般人用笔不定几面了,能有四面就不错,就是上下左右,有纵有横。米芾认为自己的字可以有八面,纵横转折没有不随心所欲的。看米芾临的这十个字,真是如此。他的话不是自己随便吹大气,而是确实做到八面玲珑了。
米字中年时是最精的,他的生卒年有几个说法,有的说五十几岁,有的说刚过六十。不管怎么样,我们看见他四十多岁时写的都是神采丰腴、转动照人的。像这个“秋深不审气力复何如也”这一帖,就是最著名的,其他像《蜀素帖》、《茗溪诗》卷都应该算是米氏的杰作,是最高的,也是天壤之间的瑰宝,最宝贵的笔墨了。米元章到晚年写的,就枯干无韵,像《虹县诗》等,几乎如同没有肉,就剩枯的骨头了。我们也不能为贤人讳,强说他什么时候写得都好。
米芾作品
米元章又矜夸自己写的小楷,号为跋尾书,并自称不轻易给人写。但小楷墨迹也有许多区别,像《向太后挽词》那二首诗,实在是最腴润,最丰润,最有油水。刻本中群玉堂刻的龙真行诗,那个小行书,也是很流动、很美观的。“若褚临兰亭跋尾”,世传有墨迹三件,兰亭八柱的第二柱那个跋,是一首七言古诗,只是行书中比较小的,单成一种风格。其余的二卷,都是用秃笔破笔写的,那就枯干多了。到了写《破羌帖》赞,即题在他所藏的王羲之的《破羌帖》后边的赞,纯粹是老手颓唐之作,那一卷腴润都没有了。可以知道,一切艺术,凡是人掌握的艺术,不到相当的年龄就不会成熟,但过于老了,就又衰退了,所以,艺术是很难的。像米元章四十多岁成熟了,但没多少年他又衰老了。
米芾作品
诗说“从来翰墨号如林”,从来笔墨号称像树林一样多,可是“几见临池手应心”。王羲之在水池旁边写完字后,那池子里水都黑了,这是传说。会写字的人多得是,但有几个人能得心应手呢?“羡煞襄阳一枝笔,玲珑八面写秋深”。后人最可羡慕的就是米襄阳这一枝笔,八面玲珑的写《秋深帖》,这是他盛年时候写得最好的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