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维峻,字晓峰,一字小陆,号阿道人,又号渭襟,秦安县城郊神明川(今西川乡)人。生于清咸丰四年(公元1854年),民国十四年(1925年)卒于老家柏崖山庄。
晓峰出身耕读之家。其父安永吉三赴乡试不第,务农之余教子侄功课。晓峰聪颖好学,幼得父训,五岁时就能识检联中的一些字。不尽人意的是,他年幼时兵已频繁,家境贫寒,只能半耕半读。后来竟然因耕废读,一日他与弟弟背粮食路过县城南关,听到私塾朗朗的读书声,不禁痛哭失声,他立誓说:“他日倘有缘,必夜以继日,以补蹉跎。”
晓峰十六岁住其舅家中,才得专一攻读的机会。步入学堂后,他如鱼得水,废寝忘食,孜孜以求。在陕甘兵乱数临秦安,人心惶惶的境况下,仍闭门攻读,手不释卷。初应县试获第一名,得知县程履丰赏识,留县署学经史。后又经程履丰介绍,就学于当时甘肃最大的省立书院——兰山书院。光绪元年8月,陕甘分闱后甘肃举行首次乡试,应试者3000余人,晓峰力挫群雄,获第一名解元。乡试时,左宗棠以陕甘总督身份亲临考场,并对同考官预言,晓峰必为第一。试毕填榜唱名时,果然如此,留下了一段佳话。他对晓峰十分器重,称:“秦安安维峻者,真第一流人才也。”并亲笔赠联:行无愧事、读有用书。光绪六年(公元1880年),晓峰朝考中进士,并选翰林院庶吉士,三年后授编修。
光绪十九年(公元1893年)10月,晓峰调都察院监察御史。当时,朝政日坏,正值帝国主义列强瓜分中国的危机时刻。他为了知已知彼,御侮图存,在关注时局变化的同时,常常研读介绍各国情况的《海国图志》、《瀛环志路》等。面对日本帝国主义入侵、光绪帝主战、慈禧太后主和的时局,他置个人安危于不顾,坚决支持以光绪帝为首的主战派,并充分利用谏官的权利和便利,直言上谏,与慈禧及掌握军政、外交的直隶总督李鸿章等主和派的中心人物,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斗争,短短十四个月向朝廷上疏六十五道。其中后六个月的四十一道奏疏,几乎全是关于甲午战争的谏论。
二十年(公元1894年)7月19日,晓峰上疏《请明诏讨倭法》,指出日本驻军朝野,“亦借以砚中国强弱耳”,“此国家肘腋之患也”,“以臣愚见,自强之策,莫如决战”。7月25日,日寇突然向芽山清军进攻,甲午战争正式爆发,他不畏朝廷最高统治者的反对,接连上谏,与慈禧、李鸿章等投降派进行了激烈的抗争。其在《劾疆臣欺饰疏》中写道:“臣非不知今日督抚权势重大,言之适以结怨。然不敢不言者,惧辜圣明之恩而蹈缄默之咎也。”
旅大失陷后,北洋海军全部覆没,李鸿章却正加紧卖国活动。京师风声鹤唳,纷纷传说李鸿章勾结总太监李连英,通过慈禧强迫光绪帝议和。晓峰“闻之感愤填膺,痛不可思”,在“台谏无一敢言”的情况下,于12月18日夜“取案头纸片草奏”,以“意以命拼一疏,尚可上回天叫,虽死无恨”的赤子之心,“二更从正阳门入”,上了他的最后一疏,即《请诛李鸿章疏》。慈禧见疏大怒,令将晓峰交刑部严加惩处,光绪帝曲意回护,“以肆口妄言,恐开离间之端”为由进行开脱,才幸免一死,但仍被革职发张家口军台(军台乃清代设在新疆、内蒙一带的邮驿,专管西北西路军报文书的传递)效力赎罪。
位卑未敢忘忧国。流放后,晓峰的爱国之情毫无减弱。光绪二十二年(公元1896年),俄国以“还辽”为由,胁迫清政府签订《中俄密约》,他痛恨万分,在梦中都发出了“此疏纵死必上”的呼声。释归故里后,为防匪患,他又带领村民重修了本村迎恩堡。曾在诗中写道:“国贼计未成,遗恨长终古。他生犹谏官,衮阙吾其补。”
晓峰忧国忧民,不阿权贵,疾恶如仇,为祖国、为民族不怕杀头和坐牢,得士大夫和人民群众广泛的敬仰和支持。《清史稿》载,“维峻以言获罪,直声震中外,人多荣之。防问者萃于门,饯送者塞于道,或赠以言,或资以咫,车马饮食,众皆为供应”。离京前数日,前往寓所看望之人“将户为之塞”。临行,京师好友在明季忠臣杨继盛故居“松筠庵”为其饯行,珍妃之兄都统志锐亲治印一枚,上刻“陇上铁汉”四字相赠,“京师大侠”王五馈赠车马,并亲为护送,甘肃赴京会试的一些举人以侯乙青、李于错(字叔坚)为首,直送其至张家口。晓峰一到戍所,“都统以下皆敬以客礼”。
晓峰是我国近代史上一位忧国劾奸、反帝爱国的民族英雄,时人赞“可见公道在人心,晓峰当此不朽矣!”他能文能诗,擅长书法,还是一位有功于近代文化教育事业的学者。在张家口期间,晓峰曾聘请主讲于才书院。谪戍归里后,先在陕西南安书院主讲,后在家乡办学。光绪三十三年(公元1907年),补礼学馆顾问,曾在兰州总纂《甘肃省新通志》。宣统二年(公元1910年),充京师大学堂(北京大学前身)总教习(校长)于次年9月归里。著述有《谏垣存稿》(4卷)、《望云山房诗集》(3卷)、《望云山房文集》(3卷)、《诗文杂录》和《四书讲义》等,他总纂的《甘肃新通志》80册105卷,乃研究甘肃历史的重要文献之一。
晓峰的诗作,反映了其刚直的性格和拳拳爱国之心。《诗文杂录》所辑大多是抒写五年谪戍生活和返归故里的感受之作。
他的文章以奏疏为代表,以《请诛李鸿章疏》最为著名。疏中,他历数李鸿章祸国殃民、挟敌自重的种种罪行。斥责李鸿章平时“挟外洋以自重”,当倭贼犯侵时,“其不欲战,固系隐情,”甚至“接济倭贼煤军火,日夜望倭贼之来”,对我军之粮饷火器,却“故意勒肯之”,对“言战者”,常以“呵斥”,“闻败则喜,闻胜则怒”,将一些溃逃的将领,“藏匿天津”。指责李鸿章“不能激励将士决死一战,而俯首听命于倭贼。然则此举非议和也,真欲纳款耳。不但误国,而且卖国”。指出全国臣民“无不切齿痛恨”,“欲食李鸿章之肉”,提出杀李鸿章以振奋人心,并义正词严地严肃斥责那拉氏和李莲英不该干预朝政,指出“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,若犹遇事牵制。将何以上对祖宗,下对天下臣民?”并提出对李莲英要“律以祖宗法制”,请求光绪帝“赫然震怒,明正李鸿章跋扈之罪,布告天下,如是而将士有不奋兴,倭贼有不破灭,即请斩臣以正妄言之罪”。
全疏如下:
奏,为强臣跋扈,戏侮朝廷,请明正典刑,以尊主权,而平众怒,恭折仰祈圣鉴事。
窃北洋大臣李鸿章,平日挟外洋以自重。当倭贼犯顺,自恐寄顿倭国之私财付之东流,其不欲战,大系隐情。及良旨严切,一意主战,大拂李鸿章之心。于是倒行逆施,接济倭贼米煤军火,日夜望倭贼之来,以实其言;而于我军前敌粮饷火器,则故意勒之。有言战者,动遭呵斥。闻败则喜,闻胜则怒。淮军将领,望风希旨,未见贼先退避,偶遇贼即惊溃。李鸿章之丧心病狂,九卿科道,亦屡言之,臣不复赘陈。惟叶志超、卫汝贵,均系革职拿问之人,藏匿天津,以督署为逋逃蔽。人言喷喷,恐非无因。而于拿问之丁汝昌,竟敢代为乞恩。并谓美国人有能作雾气者,必须丁汝昌驾御。此等怪诞不经之说,竟敢直陈于君父之前,是以朝廷为儿戏也。而枢臣中,竟无人敢为争论者。良由枢臣暮气已深,过劳则神昏,如在云雾之中。雾气之说,入而俱化,故不觉其非耳。张荫桓、邵友淮为全权大臣,未明奉谕旨,在枢臣亦明知和议之举,不可对人言,既不能以死生争,复不能以去就争,只得为掩耳盗铃之事,而不知通国之人,早已皆知也。
倭贼与邵友涯有隙,竟敢索派李鸿章之子李经方为全权大臣,尚复成何国体。李经方乃倭亲酋之婿,以张邦昌自命,臣前已劾之。若令此等悖逆之人前往,适中倭贼之计。倭贼之议和诱我也,彼既外强中干,我不能激励将士,决计一战,而乃俯首听命于倭贼。然则此举非议和也,直纳款耳。不但误国,而言卖国,中外臣民,无不切齿痛恨,欲食切鸿章之肉。而又谓和议出自皇太后旨意,太监李莲英实左右之。此等市井之谈,臣未敢深信。何者?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,若犹遇事牵制,将何以上对祖宗,下对天下臣民?至李莲英是何人斯,敢干预政事乎?如果属实,律以祖宗法制,李莲英岂复可容!唯是朝廷被李鸿章惘喝,不及详审利害,而枢臣中或系李鸿章私党,甘心左袒;或恐李鸿章反叛,姑事调停。初不知李鸿章有不臣之心,非不敢反,直不能反。彼之淮军将领,皆贪利小人,无大伎俩。其士卒横被克扣,则皆离心离德。曹克忠天津新募之卒,制伏李鸿章有余,此其不能反之实在情形。若能反则早早反耳。既不能反,而犹事事挟制朝廷,抗违谕旨。彼其心目中,不复知有皇上,并不复知有皇太后,乃敢以雾气之说戏侮之也。臣实耻之,臣实痛之!惟冀皇上赫然震然,明正李鸿章跋扈之罪,布告天下,如是而将士有不奋兴,倭贼有不破灭,即请斩臣,以正妄言之罪。祖宗鉴临,臣实不惧!
用是披肝胆,冒斧钱,痛哭直陈,不胜迫切待命之至。伏乞皇上圣鉴。谨奏。
此疏正气凛然,文笔雄豪,语言犀利,其披肝沥胆之赤诚与关心国事的大无畏精神浸渗其中。
字如其人。晓峰的书法以楷书见长,方正为本,从欧体的严正、匀称、庄重、严谨入法,吸收了羲之正书势巧形密、形美流畅的营养,笔法婉俊逸、挺秀柔和,结体肥瘦相称、开张稳重,笔势流畅,笔意灵动自然,写出了“仙鹤转颈”的独特风格。
安维峻纪念馆坐落于秦安县西川镇神明川村
程凯、董晓明文;
王小军编辑配图。